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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学术流派源于云南省中医医院原内科主任吕重安先生(1883—1968)。吕老1920年开始自研医籍,1924年正式行医,终身以医为业。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云南省政协委员、昆明市一、二、三届人民代表、云南中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内科主任等职... [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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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重安学术思想及临证经验

2026-06-06 09:05 发布人:罗铨 浏览: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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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重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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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重安先生与云南名医魏述徵先生、戴丽三先生、康诚之先生和学员合影

(前排左起魏述徵、吕重安、戴丽三、康诚之  摄于1959年)


宗古创新脏腑辨治重肾阳

吕重安(1883—1968),字培仁,云南昆明人,从医50余年。吕老医德高尚,医技精湛,精于中医内科、儿科、妇科及疑难杂症的诊治,誉满云岭。著有《小儿慢惊实验谈》《研医琐言》《说国医之病》《脉学》等著作,惜未付梓,未能广传。

吕老追求进步,新中国成立后停办私人诊所,参加云南省卫生厅总门诊部(现云南省中医医院前身)工作,任内科主任,后任云南中医学院教授、附属医院内科主任。历任云南省政协委员,昆明市第一、二、三届人大代表,两次获得“云南省一等劳动模范”称号。

笔者(罗铨)1962年毕业于广州中医学院,参加工作后,1963年至1965年又受业于吕重安老先生,受益匪浅。现重温吕老的学术思想及临床经验,有所领会,但限于笔者水平,又因时间久远,当年跟师资料大多遗失,本文所及难免挂一漏万,仅供中医同仁参考借鉴。

一、医乃仁术,为医重在仁德

吕重安出生于1883年,曾任过教师、省建设厅主任科员、省视学等职。公务之余,对医药知识有所涉猎,能为群众看点小伤小病。民国初年,昆明地区多有天花、麻疹、霍乱、猩红热等流行,死者甚众,仅1921年猩红热流行,即死两万多人,吕老之夫人及三个儿女也先后因疫疠而亡。亲属及众多劳苦群众的死亡,深深刺痛了先生的心,悲痛之余,他毅然开始系统研读岐黄之术,1924年,正式悬壶济世,终身以医为业。

“医乃仁术”,中医自古就有“不为良相,愿为良医”的有志之士。他们无欲无求,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大概正是这份对人民的爱,化作了学习医学知识的动力,也是这份对人民的爱,化作了治病救人时的高度负责精神。吕老行医以来,由于认真负责,医术精湛,很快就深孚众望,求诊者甚多。从医数十年,待病人如亲人,体察患者痛苦,面对危重患者,敢于负责,从不推诿,力挽垂危;面对贫穷患者,不收诊费,反以药资相赠。按一般常理,人们以为他应该收入颇丰,经济宽裕,但实际上他一生布衣蔬食,安贫乐道。吕先生去世多年后,他的学识和职业道德,仍然深受同行的赞誉,他为我辈后学树立了一个“大医”的榜样:医乃仁术,为医重在仁德,只有首先做好了“人”,才能做好“事”,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加上不断努力才能成为人民需要的“名医”。

二、宗古创新,温扶肾阳

吕重安一生勤奋好学、博览群书,他没有别的嗜好,唯爱书如命。他的医学类藏书在一万册以上,直至晚年,仍手不释卷。他认为,中医药学博大精深,中医书籍浩如烟海,要学好中医,首先要奠定坚实的基础,必须要深研经典,然后旁及诸家。他学而不倦,深究《黄帝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等经典医籍,旁及历代医家著作,受郑钦安《医理真传》《医法圆通》、黄坤载黄氏医书八种、庄在田《福幼编》、吴汉仙《医界之警铎》之影响颇深。其学术思想是基于《黄帝内经》(以下简称《内经》)“阴生于阳”“阳生阴长”“无阳则阴无以生”以及“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等理论,认为阳气是生命的根本,阳气的盛衰存亡决定人体的盛衰生死。因此,“重视扶阳”是吕老学术思想的一大特点。根据《难经》命门是“生气之元”“十二经之根”“五脏六腑之本”等论述,吕老“扶阳”又以“温扶肾阳(命门火)”为主,临床善用辛热助阳之品,尤以重用姜、附、肉桂以扶阳济危,具有独到见解和创新。具体用药主张“药少力专”,反对心无定见、处方庞大、攻补相混、寒热杂投,一般处剂仅5~8味而获良效。民国初年昆明地区麻疹、霍乱流行,死者甚众,吕老每以麻辛附子汤、附子理中汤等大辛大热之品而获奇效。曾见其治疗小儿麻疹、慢惊风等逆重证候,患者年仅1~2岁,往往用附子30~60g,而起死回生之效。

天人合一,昆明地处云贵高原,山高水寒,寒湿为患,阴盛阳虚之证为多,临床必须重视阳气的盛衰存亡,用药注意维护阳气。吕老认为急病热证,清热解毒之品固宜急投,但应中病即止,正如《素问·五常政大论》所说,“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使过之,伤其正也。”

全身机体是一个整体,下焦有元阳(肾阳、命门火),中焦有中气,上焦有宗气,在内有五脏六腑之气,在外有卫气等。它们分布不同,功能各异,但总之皆属全身阳气的一部分,其根本在于下焦元阳(见《难经》)。因此元阳虚损可影响全身阳气不足,全身任何脏腑久病,也必然会影响到元阳受损。因此吕老认为“久病多虚”“久病从肾”“久病、慢性病要温补肾阳”。

吕老一生博学多思,遵古而不泥古,勤于实践,创新而不离宗,这就形成了他以“温扶肾阳”为核心的学术思想。

三、辨寒热真假,四诊合参重望“神”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治病必求于本”,即是说辨治疾病必须分清是阴证或阳证。吕老认为辨别疾病的寒热属性就是“治病求本”的关键之一。“寒”“热”是中医辨证施治的一对纲领,它并不是简单地代表体温的高低,而是表示疾病的属性,证象亢进的是“热证”,证象不足的是“寒证”。

由于寒热之间的错综复杂性,所以往往病的“表现”与病的“本质”不完全一致,因而产生“真热假寒”证与“真寒假热”证。在临床上如果诊治错误,往往造成严重后果,尤其是“真寒假热”证,因为患者正气已虚,若再投苦寒克伐之品,以水济水,往往造成严重后果,所以历代医家对此特别关注,甚至认为能否正确辨别真假寒热,挽救危亡,是医术水平高低的重要标志之一。

在《内经》中已指出“重寒则热”“寒极生热”,并制定了“热因热用”的原则。所谓“热因热用”就是为“真寒假热”而设立的。《伤寒论》第366条“下利,脉沉而迟,其人面少赤,身有微热,下利清谷者……其面戴阳,下虚故也”,即是一种下真寒而上假热的“戴阳证”;第317条“少阴病,下利清谷,里寒外热,手足厥逆,脉微欲绝,身反不恶寒,其人面色赤……或咽痛……通脉四逆汤主之”,这即是一种内真寒而外假热的“格阳证”。

由于真热与假热往往有许多共同或相似的临床症状,正如张景岳所说“凡真热本发热,而假热亦发热,其证则亦为面赤躁烦,亦为大便不通,小便赤涩,或为气促,咽喉肿痛,或为发热,脉见紧数等证”,所以必须对真热与假热加以鉴别。

吕老认为,治疗关键在于诊断之正确,常说“医生高明,全在诊断”。吕老在辨证方面独具见解,如辨别寒热疑似之证,往往不为陈规所局限,在《研医琐言》中,他说:“口渴喜冷饮为热,喜热饮为寒,此为一般规律,但热证喜热饮,寒证喜冷饮的亦有,若热痰停于胸膈,气郁不宣,故喜沸汤之热,以豁痰而行气,此同气相求之义也;又有平时习惯冷饮者,则病后亦仍饮冷,不可断为热。”又如“小便黄赤为热,清长为寒”也是一般规律,吕老认为,小便黄赤亦有非热的证候,久疟、久痢十有九人小便都黄,不可据此便断为热。小儿慢惊多夹杂发热泻泄,自汗呕吐则水分蒸发,大便、汗腺去者亦多,其小便当然短赤,不可误认为热证。齿枯舌苔黑干或黄干、起刺,谵语,昏迷,寻衣摸床等一般是实热证,但吕老认为若病人素体虚弱,病程缓慢,神疲乏力,面色青白,舌质淡,齿枯而齿龈尚润,往往是过用寒凉攻伐所致,为真寒假热之证。

吕老在临床实践中辨别真寒假热证大致注重以下几方面:

1.强调四诊合参  必须对患者的临床表现进行全面的考察,因为往往大量“假热”的症状中,才有1~2个“真寒”症状,即张景岳所谓“独处藏奸”,而正是这1~2个“真寒”症状,反映了疾病的本质,而其他的大量症状,可能只是表面现象。一般来说,上下表现矛盾当从下(如戴阳证),表里表现矛盾当从里(如格阳证)。

2.重视“望神”  《素问》:“得神者昌,失神者亡。”久病患者目暗睛迷、神倦头低、形羸色败、气短喘急、言微声怯、食少腹泻,此皆神气衰败表现,即使见高热口渴等症,亦多为真寒假热之象。

3.汗出情况  发热而出冷汗,汗不粘手,多数为真寒假热证。

4.口渴情况  发热不渴,或渴而喜热饮,饮而不多,或水入即吐,多为真寒假热证。

5.脉舌情况  脉沉细迟弱或虽浮大紧数而重按无力,舌苔白润或干黄,舌质润滑或边见青紫,多为真寒假热证。

此外要结合考虑患者的年龄、体质及治疗经过,年老体弱、体质虚弱的患者之体多属阳虚,多服寒凉消导药物而病情不减,发热不退者,多为真寒假热证。

吕老认为“实热易清,虚寒难复”,审实为阳虚,用药宜重而纯,尽量避免阴阳杂投、寒热并用。

四、“温阳透达”治麻疹逆证

麻疹是小儿一种常见的发疹性传染病,中医学有关本病的记载甚多。早在宋·钱乙所著《小儿药证直诀》中已列专门章节予以论述:小儿疮疹,“面燥腮赤,目胞亦赤,呵欠顿闷,乍凉乍热,咳嗽喷嚏,手足梢冷,夜卧惊悸,多睡,并疮疹证,此天行之病也”。这是对本病的病因及初起症状的概要描述。

正常情况下,即麻疹顺证,其临床经过是有一定规律的,大致可分为初热、见形、收没三个阶段,但由于患儿体虚,感毒太重,或治疗失误,可出现疹出不透,出而复陷,或疹色变污,以及神昏、高热、喘促、呕吐频繁、泄泻不止等,是为逆证。

关于本病病机,历代方书大都认为是内因胎毒,外因疠气火热,治法大致都是初起辛凉透表,见形期清热解毒、清营凉血,疹收没后甘凉养阴,用药多用寒凉清热之品,对于体质强盛之患儿,此种治法不可谓不善,但若不论患者体质强弱,不辨见证之寒热虚实,固执于小儿为纯阳之体,或“疹毒属阳”之说,而忌用辛热,专用寒凉,则往往使不少麻疹患儿转为逆证,或已为逆证,而尚认为是火毒内陷,大剂清凉,则祸不旋踵。

吕老常说,早年昆明地区流行麻疹,患儿死于过用寒凉之品者,屡见不鲜。经吕老悉心研究,用重剂姜附辛温大热之品,救治不少危重逆证。其基本观点是:

1.因势利导,透达疏泄  感受痧毒,自表而入,首先卫气与之抗争,欲驱邪外出,而见发热畏寒等表证。若正气强盛之小儿,一般无需用药,亦可自动而愈,因为正气盛即可驱邪外出。用药之要,在于宣透,因势利导,使毒尽达于肌表,如苏叶、防风等,气虚者加黄芪益气扶正;治疗逆证,仍应扶正祛邪,透达外解,如麻辛附子汤之类。

因此,吕老认为治疗麻疹,一般不宜过用苦寒,因苦寒冰伏,易使痧毒内陷,亦不宜滋腻之品,因滋腻壅塞,易使肺气郁闭,邪无出路。

2.温阳扶正,助邪外出  吕老认为小儿为稚阳之体,体质素弱,或过服寒凉之品,消损生阳,阳虚阴盛,则不能鼓邪外出,导致疹出不透,或出而复没,痧毒内陷,变为逆证。

阳虚的特征是:面色青暗,疹色变污不鲜,昏睡露睛,四肢厥冷,脉沉细,指纹青,此皆由心肾阳虚所致;甚则虚阳外越,或虚阳上浮,见高热,作喘,口舌溃烂,烦躁,抽搐等。

阴盛的特征是:痰声辘辘,呕吐泄泻,或泻绿水,口干不渴,或渴饮不多。

因此吕老认为麻疹逆证的病机特点,大都是阳虚阴盛。用药之要,在于益火之源,以消阴翳,温阳扶正,助邪外出。若认为“热深厥深”投以芩连石膏,或以为“热盛动风”投以清肝息风,或以为“热结旁流”投以承气攻下,使阳气更损,造成不良后果。吕老常用姜、附、桂枝等辛热扶阳之药救治。

3.重在“神气衰败”而不重在“发热”  吕老认为“发热”是麻疹的必有症状,是正邪相争,正气抗邪的表现,麻疹逆重之证,“发热”并不足畏,若肢厥,汗冷,神气衰败则应高度重视。姜附用治“发热”(特别是高热)一般被视为畏途,吕老认为“发热”是一个症状,并不等于“热证”,查张仲景使用姜附也并不拘于发热之有无。因为阳虚阴盛,虚阳外越亦可发热,所以麻疹逆重证,吕老重在“神气衰败”而不重在“发热”。

吕老常谓:习俗常于麻疹后服用“扫毒药”,实则麻疹透发后,痧毒已去,再用清凉扫毒,徒使脾胃受损,变生“慢惊”“雀盲”等症,不足取也。

总之吕老治疗麻疹,根据正邪双方盛衰,用药偏于辛温扶阳,观点与一般方书略异,见于临床,有案可信:

【例一】

陆某,女,5岁。1926年2月8日初诊,脉浮紧,舌淡苔黄腻,初发热,咳泻,作呃,迭治不减。至第五日麻疹见点红润。今早神迷,疹色转污暗,口腔溃烂气臭,咳喘痰难出,食不进,是正虚邪实,痧毒内陷,病险(前后服表药已多),拟温阳透达。

炙附片一两、法半夏三钱、细辛六分、生姜四钱、桂尖四钱、茯苓三钱。

2月9日第二诊:脉浮略紧,苔黄腻较前退,昨服药后呕吐一次,今早得汗热稍平,疹已出畅,色转红润,神已不迷,思食不多,仍泻,咳嗽痰阻,喉痛,是痧毒已透。

炙附片一两、桂尖三钱、法半夏三钱、生姜五钱、炙远志钱半、茯苓三钱。

2月10日第三诊:脉浮小稍数,舌苔白腻尖边红,喉已不痛,疹尚出,咳嗽痰阻,大便未解,小便清长,拟再温中宣肺。

炙附片一两、生姜四钱、法半夏三钱、陈皮二钱、苏叶钱半、桂尖三钱。

2月13日第四诊:舌苔白润,脉小缓,热退痧渐收没,二便正常,食进,尚略咳,身痒,是风痰未尽,续拟温化。

桂枝三钱、法半夏三钱、炙远志钱半、陈皮一钱、生姜三钱、炒小茴香钱半。

【例二】

张某,男,4岁。1931年4月2日初诊,舌苔中心白润尖红,脉浮小,发热咳泻已四日,迭服表药,昨日麻疹现点尚红,今早陡然色污,烦啼,仍发热咳喘,作呕食不进,泄泻是阳虚里寒,痧毒有内陷之势,拟温阳宣透。

附片八钱、细辛五分、桂尖三钱、法半夏三钱、生姜三钱。

4月3日第二诊:舌苔白润,脉浮小,昨夜发热咳嗽加重,仍烦啼,天明泻两次,痧色较红已畅,口渴饮不多,呕止食稍进,是疹已外出,里寒正虚,仍拟宣温。

4月5日第三诊:脉小稍数,舌苔白润尖红,热渐退,已不烦啼,但咳加重,仍便溏,麻疹已有收势,拟再温中宣肺。

炙附片八钱、苏叶钱半、生姜三钱、炒苍术二钱、茯苓三钱、法半夏三钱。

4月10日第四诊:舌质青、苔白润,脉小濡,服上方后泻止,痧收,热退,但咳嗽不止,自改服清肺药三剂,又泄泻,神倦,食少,仍咳嗽且痰难咳出,是肺气不宣而里寒,有转慢惊之势,拟宣肺温中,以望挽回。

炙附片一两、川姜三钱、炒苍术二钱、法半夏三钱、茯苓三钱、桂尖三钱、细辛四分、五味一钱。

4月12日第五诊:脉缓细,舌苔白润,服10日方药两剂后,咳嗽已大减,大便尚溏,拟再温中。

制附片一两、川姜三钱、法半夏三钱、炙冬花二钱、补骨脂四钱、白术四钱、茯苓四钱、炙甘草一钱。

【例三】

叶某,男,1岁,广东人。1937年4月来诊。初起手冷,发热,腮肿,泪水汪汪,咳嗽,略泻,呕吐,曾服荆防败毒散、升麻葛根汤,至第五日早上,麻疹见点,色淡红,旋即色污,咳喘,大便绿泻,尿短,微汗,不思乳,抽搐,病家给服姜汤后,风动已止,诸症未减,予诊其脉细数,指纹青,面青,舌苔白润尖红,且昏睡露睛,诊为正虚毒陷,法当温经透邪:

制附片五钱、川姜二钱、麻绒一钱、细辛三分、桂枝二钱、法半夏三钱。

服药后,下午抽搐一次,但疹色转红,已思饮乳,乃迭给以姜、附、桂、夏、砂仁等药,腮肿消,疹收,热退,咳减但仍泻,肛门起湿疹,乃给以四逆汤加苍术、补骨脂。外用冰硼散调猪油搽,渐渐平复。

五、回阳救逆,治疗小儿慢惊风

惊风又称抽风,是小儿常见的危急证候,可由多种原因引起,表现为突然发作的全身或局部抽搐痉挛,可伴有神昏。本病来势凶险,有小儿之病“最重惟惊”之说。

惊风分为急惊风和慢惊风两类。

急惊风来势急骤,临床以高热昏迷为特征。多由外感时邪疫疠之气,化火化热,内陷厥阴,炽灼心肝,心火太旺则动风,肝风太过而生火,火盛生痰,痰盛发惊。临床见症壮热神昏,四肢拘急,筋脉牵掣,项背强直,目睛上视,牙关紧闭,痰涎涌盛。常痰、热、惊、风四症并见。证属阳热实证。治宜清热豁痰,镇惊息风。

慢惊风(包括慢脾风)发病缓慢,抽搐无力,时抽时止或仅表现为摇头面部肌肉抽动,或某一肢体抽动,精神萎靡,嗜睡或昏迷,四肢发冷。本病主要由于暴吐、暴泻伤及脾胃,土虚木旺,肝木乘土,则脾虚生风。或平素虚弱,久吐久泻,或他病失治、误治,日久损伤脾肾,脾肾阳虚,筋脉失于温煦,而致肢体抽动之慢脾风。或急惊风迁延失治,或热病后期,阴液耗损,肝肾阴虚筋脉失于濡养,以致虚风内动。其病位在脾肾肝,证属阴寒虚证,治宜温补脾肾,回阳救逆,或滋补肝肾,育阴潜阳。

吕老对小儿惊风的诊疗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尤其对慢惊风(简称“慢惊”)的病因、病机、处方用药具有独到见解,挽救了很多危重幼儿生命,积数十年之临床经验写成了《小儿慢惊实验谈》一文,值得我们认真学习继承。

吕老认为小儿麻、痘、惊、疳四大证中,以慢惊风危害最烈,是造成小儿死亡的重要原因。当时中医界拘于小儿为“纯阳之体”之说,对小儿发热、咳、泻、麻、痘、疳、积等疾病过用寒凉、清热解毒、消导之剂,忌用辛热助阳之品,致使诸多疾病最后转为慢惊。

吕老认为慢惊的病机特点,主要就是阴盛阳虚。由于脾肾阳虚,筋脉失于温煦,因而导致抽风阵作。

在临床实践中,吕老治疗小儿慢惊多投以辛温扶阳之剂,取得了很好的疗效,独树一帜。

【例一】

束某,男,1岁半。1950年5月27日初诊。苔白润,脉缓,久患发热,咳嗽,吐泻,身出白㾦。现仍发热不退,咳泻不止,㾦疹尚未灰,咬牙,摇头,是久病阳虚,虚风内动,病成慢惊,阳虚阴盛,治拟扶阳抑阴,温补脾肾。

制川附二两、干姜四钱、白术三钱、法半夏三钱、茯苓三钱、砂仁打一钱半。

此后患者5月29日二诊㾦灰,6月7日三诊吐泻已止,但发热仍不退,用药皆以上方加减。

四诊:6月10日。仍发热,咳嗽,白㾦又出,风动已平。

制川附片二两、干姜四钱、法半夏三钱、薏苡仁三钱、砂仁打一钱、猪胆汁箸头三滴。

五诊:6月16日㾦疹正出。

六诊:6月20日㾦疹渐灰,热渐退,仍咳嗽,汗多。

附片二两、干姜四钱、法半夏三钱、桂枝三钱、薏苡仁三钱、陈皮一钱、炙远志二钱、砂仁打一钱。

七诊:6月24日㾦疹已灰,热退神清,病转危为安,但仍咳嗽,汗多,宗原法再进。

按:此患者后续给予调理而痊愈。发热不退,身出白㾦,本为湿热郁于气分之证,宜化湿透热,佐以清轻宣气之品。但久病失治,脾肾阳损,虚风内动,致成慢惊之证。阳愈虚则阴邪愈盛,不可再投苦寒克伐、平肝息风之药。始终以温补脾肾之药(如附、姜、砂、术等),佐以燥湿行气(茯、薏、陈、夏、砂等)。扶阳抑阴,正气渐盛,白㾦再出,终致㾦出热退,而收全功。

【例二】

陆某,女,5岁。1952年2月来诊。初发热咳泻,目红,昨日喷嚏流涕,迭服透发麻疹药,至第五日身现麻疹,但色灰黑,旋即神昏,气喘,烦乱,体温反降,肢冷,某医认为热深厥深,疹黑系胃热过重,处白虎汤、承气汤合用,但病家煎出未服。延余视诊,脉沉细而迟,摇头咬牙,诊为阳虚不能托毒外出,病转慢惊。投以大剂白通汤,手冷渐回,迭给辛温药,身渐发热,疹色转红,风动亦平,神回食进渐愈。

【例三】

庄某,男,6个月。1963年10月6日初诊。苔白润,脉沉细,指纹青,流涕、咳嗽、吐泻至今已七日,迭治未愈,现身冷,肢冷,冷汗出,吐泻不止,不吮乳,咳嗽,鼻煽作喘,摇头,有时目呆上视。诊属慢脾风,脾肾阳虚将脱,拟大剂温肾回阳救逆:

川附片18g、干姜12g、上桂3g、法半夏6g、砂仁6g、砂糖10g。

按:《伤寒论》说:“少阴病,脉沉者,急温之,宜四逆汤。”少阴病寒化证即是心肾阳虚之证,四逆汤即是回阳救逆之方。本病例以上方加减数剂后,肢暖神回,泻止,后以六君子汤调治善后而愈。

六、温脾纳肾,治疗慢性气管炎

慢性气管炎是临床常见的多发病,其症状特点都具有“咳、痰、喘”三个特征。以咳嗽而论,吕老本《内经》之旨,认为《内经》虽指出咳“此皆……关于肺”(《素问•咳论》),但亦指出“五脏六腑皆令人咳”(《素问•咳论》),说明治疗咳喘不仅要注意到肺的局部症状,更要重视全身五脏六腑的影响。

慢性支气管炎多见于老年体弱之人,反复发作,病程较长,因此虚寒证或虚中夹实者多,而单纯实热证者少;脾虚生痰、肾不纳气者多,而单纯“肺气膹郁”者少。因此吕老治疗慢性气管炎重在顾及“脾肾”阳气。

咳:为肺失宣肃的表现,宜宣散肺气。如有新感外邪,应辛散为主,切忌补益,用药不可过于苦寒,以免郁闭肺气,如桑皮、牛蒡子、芩、连、鸡苦胆等,吕老认为都不可用之过早,虑其阻遏肺气,苦寒败胃。

痰: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脾阳不振,运化失司,则水谷精微化为痰浊,上阻于肺而成咳喘,所以治疗当按《金匮要略》所说“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的原则,温运脾阳,以去生痰之源。

喘:喘分虚实。《素问•大奇论》:“肺之雍,喘而两胠满。”此言外邪壅肺之暴喘,病属上焦。《素问•脏气法时论》:“肾病者,腹大胫肿,喘咳身重,寝汗出,憎风。”此言肾不纳气,肾气上逆之虚喘,病属下焦。慢性支气管炎之喘以下元虚损为主,亦有兼外邪袭肺,虚中夹实者,治疗应温肾降气、摄纳肾气为主。

基于以上认识,吕老常用四逆汤(附片、干姜、甘草)、姜桂苓半汤(生姜、桂枝、法半夏、茯苓)、二陈汤(陈皮、法半夏、茯苓、甘草)加减化裁,宣肺加麻黄、细辛;降气加苏子、杏仁、白果、沉香;温中加吴茱萸、砂仁;祛痰加白芥子、莱菔子;利湿加泽泻、木通、通草等,临床取得较好疗效。

【例一】

李张氏,女,65岁。入院日期:1959年12月13日;出院日期:1960年1月31日。

中医治疗摘要:

12月14日:久患咳嗽多年,近周加剧,咳嗽不能平卧,吐黄稠痰,呼吸困难,心悸,烦躁,厌食作呕,脉濡数,重取无神,舌苔白润,西医诊为慢性气管炎,肺心病,心力衰竭。中医诊属下虚上盛,虚阳欲脱,病危可虑,拟温阳化痰,佐以收涩。

附片一两、生姜五钱、法半夏四钱、陈皮一钱、五味子一钱。

12月16日:脉沉弱而数,苔白腻,气喘心悸咳减。仍咳嗽,气短,畏寒,烦躁自汗,大便泻,仍拟原方加减。

附片一两、干姜三钱、炙甘草二钱、法半夏三钱、砂仁二钱、茯苓四钱、肉桂一钱。

1月13日:经服上方加减,咳嗽已少,仍气短,肢冷,心烦出汗,少眠,脉沉小,舌白润,病已好转可出院休养。

附片一两五钱、川姜六钱、法半夏三钱、桂心二钱、白术四钱、甘草一钱。

按:本例患者为咳嗽重症,脾虚生痰,肾不纳气,形成下虚上盛,虚阳欲脱之危重局面,治疗始终顾及脾肾阳气,用大剂姜附回阳救逆,挽回危局。

【例二】

王某,38岁。1959年2月27日诊。久患咳喘,面脚浮肿,经用温阳利水、燥湿化痰之剂,病已好转,近日外感风寒,咳喘发作,畏寒发热,无汗,头身肢痛,神差嗜眠,面浮不渴,脉沉细,苔白润,证属心肾阳虚,寒陷少阴,颇重,拟温经散寒。

附片一两、麻黄绒一钱、细辛七分、桂尖四钱、茯苓四钱、法半夏三钱、生姜四钱、甘草一钱。

二诊:2月28日。苔白润,脉沉细,寒热减,头身肢痛亦减,仍咳嗽喉痛,神差嗜眠,食少面浮,是寒陷少阴未解。原方加桔梗两钱。

三诊:3月1日。苔白润,脉沉细,寒热已止,尚咳,面浮,食少,嗜眠,是肾气虚,寒湿滞。

附片一两、炮姜三钱、甘草二钱、桂枝三钱、法半夏三钱、茯苓三钱、陈皮三钱。

四诊:(略)。

五诊:3月15日。脉小濡,苔白润,咳止,仍头昏,腹胀,面脚浮肿,尿短,拟温阳利湿。

附片二两、干姜八钱、茯苓八钱、砂仁二钱、桂尖五钱、公丁香四钱、通草二钱。

以后用此方加减数剂,诸症逐渐好转消失。

按:阳虚之体,久患咳喘,又新感风寒,寒陷少阴,初用麻辛附子汤合姜桂苓半汤温经散寒,透邪外出;次用四逆合姜桂苓半温散壅滞之痰湿;最后丁砂四逆加味温阳利湿,振奋脾肾阳气。用药始终顾及“脾肾”,而根据病情发展灵活加减。训导后学,颇有裨益。

【例三】

潘某,女,9岁。1965年4月6日初诊。苔白润,脉小缓,每年冬季常咳喘。现鼻塞,咳嗽,有汗,是肾虚为本,风邪客肺为标。

制附片一两、干姜五钱、法半夏二钱、麻黄七分、北细辛四分、炙甘草二钱。

二诊:舌白润,脉小缓,鼻塞好转,咳喘汗冷,手足冷。

附子一两、干姜五钱、肉桂两钱、炙甘草两钱、白术四钱、法半夏三钱、远志三钱。

按:据访该患者自幼即发咳喘,服西药无效。初有风寒,加麻、辛等开提之品,随后主要以姜、附、肉桂温肾纳气,颇效。但咳嗽时发时作,服用上方加减对解除喘息有良好疗效,经多年随访随着患儿年龄增长,咳喘逐渐平息。

七、温阳固本、化痰通络,治疗头风痛

头痛一证,内伤外感皆可见。所谓头风痛者,系指头痛经久不愈,反复发作,往往因天气改变、情绪波动而诱发,发作时疼痛剧烈,正如《素问•奇病论》所说:“人有病头痛,以数岁不已……当有所犯大寒,内至骨髓,髓者以脑为主,脑逆故令头痛,齿亦痛。”李中梓《医宗必读》:“……深久者,名为头风”。

根据头痛之部位,一般分为偏头风与正头风。中医学认为头为诸阳之会,是因为头居于人体最高部位,手足三阳经及督脉皆上至头部,脏腑清阳之气都上注于头。从病因来说“高巅之上,惟风可到”,因此吕老认为头痛日久不愈,是当风受寒,风邪深入脑髓,风邪内伏与痰、血相搏,造成痰阻、血瘀,日久难愈。

究其风邪内入之原因,一为素体阳虚,脑海清阳之气不足。则风邪客之,同时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形成风痰郁结,每因天气变化,外感寒邪而诱发头痛;二为气血不足,肝肾亏损。脑海精虚,则风邪亦客之,久则气虚血涩,脉络瘀阻,久病不愈。

因此,吕老治疗头风痛一证,大都按“本虚标实”论治。“本虚”者,指素体阳虚,血气不足,肝肾亏损。温阳如姜、附、桂枝;益气养血如当归、黄芪;补养肝肾如沙苑子、鸡肝;所谓“标实”者指风痰郁结,血络瘀阻。治风痰如小白附子、半夏、南星、天麻、荆芥炭等,活血如川芎、丹参等。总之扶正而不留邪,滋腻之药当慎用;祛邪而不伤正,苦寒之剂当忌用。吕老并且常用外包之方:生姜一两、生葱一两、蚕沙五钱、白芷三钱,捣碎炒热包头,内外合治,用于临床,疗效颇佳。

【例一】

胡某,成年。1964年5月23日初诊。久患头痛,已4~5年,反复发作,痛甚欲呕,多梦,少眠,脉沉细,苔白润,症属阳虚阴盛,风痰郁结。

炒吴茱萸二钱、生姜四钱、法半夏三钱、茯神四钱、川芎二钱、天麻二钱,二剂。

二诊:5月26日。头痛明显减轻,呕恶止,脉舌同前。

原方加小白附子五钱,桂尖五钱。

按:本例以桂尖、生姜温阳散寒;法半夏、茯苓、吴茱萸降逆化痰;小白附子、天麻、川芎祛风通络止痛,后服数剂头痛止。

【例二】

高某,女,31岁。1964年6月30日初诊。近三年来头痛、畏寒、不发热,自觉头畏寒,如浸入冷水中,颈项强痛,平素易出汗,二便正常,脉沉细,苔白润,前医以祛风除湿之剂治之,头痛愈剧。诊属阳虚不固,风邪客脑,拟温阳固表,佐以祛风。

附片一两、干姜五钱、黄芪六钱、肉桂二钱、桂枝五钱、杭芍三钱、炒吴茱萸二钱、荆芥炭二钱、炙草二钱。

二诊:7月1日。头痛减轻,余症同前。原方去肉桂、吴茱萸,加白术五钱、法半夏三钱、大枣四枚。

外用:姜、葱、蚕沙、白芷捣碎炒热,夜间外包头部。

后用上方加减八剂,头痛、头冷基本控制。

按:本例基本以姜、附、桂枝、黄芪温阳扶正为主。荆芥炭用治头风一证,吕老甚为推崇,荆芥辛温,入肺、肝经,炒炭用之,发表力缓,而偏血分,既可止血又可祛头风,更加姜、葱等外包,通阳,透邪外出。

八、辛温宣散,治疗嗌痹

慢性咽喉炎是以声音嘶哑,音调低沉,甚至语音不出为特征的一个疾病,常伴有喉痒、咽干、喉部微痛不适,以及咳嗽少痰等表现。属于中医“嗌痹”范畴。

声由气发。“肺为声音之门,肾为声音之根”,肺肾之气出于喉,发而为声。本病初起多因外感风寒,失于宣肃,或外感风热,用药过于寒凉,使外邪闭伏。肺肾经气郁而不宣,日久不愈,而逐渐演变成本病。临床病程绵缠,中药养阴清热,西药抗菌消炎皆疗效欠佳。盖清热则伤阳,养阴则滞邪,更使气机不宣,邪气闭伏。故“肺肾气机郁遏”为本病病机特点之一。

肺为水之上源,通调水道,输布津液;肾居下焦,肾主水液,化气行水。若外邪郁遏,肺失宣降,肾失温煦,则水液凝聚为痰。本病常伴有咳嗽,痰阻喉中,吞之不下,吐之不出,喉部一般无焮红肿痛,此皆气滞痰凝之征。故“气滞痰凝”为本病特点之二。

气为血之帅,气行则血行。外邪闭伏,气机失于调达,气滞则血瘀。本病咽喉暗红,局部滤泡增生,声带变厚,此皆血络瘀阻之征。故“气滞血瘀”为本病特点之三。

基于对本病病机的认识,吕老认为治疗本病“透”重于“清”。应以“宣散-化痰-活血”为治疗要点。

外邪闭伏,当以透解为第一要务。风寒闭伏,故宜宣散;即使风热郁遏,或寒郁化热,宜以宣散为主,佐以清热。正如《内经》所说“火郁发之”“其实者散而泻之”,辛透重于清热,使邪有出路。吕老常以早年治疗喉痧一证为例教导我们“烂喉丹痧,重在痧而不重在喉,痧透则喉自愈”,常用防风、苏叶之品,总以透解为要,最忌滥用寒凉之品,唯恐气机郁遏,邪气闭伏。遵循师训,我治疗嗌痹一证,以宣散郁遏之邪、畅达肺肾气机为第一要务,常用麻黄、细辛、葱头、僵蚕。麻黄轻用宣畅肺气,每用3~4g即可;细辛入肺肾,不仅能发散在表之风寒,且能透达肾经寒邪;葱头发汗解表力弱,但能通阳散寒;僵蚕轻清上扬,祛风散结。

气滞痰凝,日久成为顽痰,必用化痰软坚之品。常用法半夏、蛤粉、昆布、海藻。半夏辛温燥湿化痰,消痞散结,蛤粉苦咸寒,清肺化痰,软坚散结;昆布、海藻亦为消痰利水,软坚散结之品。临床酌用1~2味。

气滞血瘀,血络瘀阻,常用丹参、红花。丹参苦微寒,活血养血,是常用活血化瘀药物;川红花辛微温,亦为常用活血祛瘀药物。

根据上述用药原则,我常用下面基本处方进行加减治疗。

麻黄绒6g、细辛5g、僵蚕10g、桔梗15g、法半夏15g、蛤粉15g、丹参15g、川红花6g、葱头2个、甘草6g。

寒象明显者加小白附子(或附子);寒郁化火,脉数,苔黄者加芦根、板蓝根、冬瓜仁。临床用之颇效,兹举病案如下:

柯某,女。1980年9月15日初诊。起初因“感冒”后声嘶一月余,不能演出,曾用多种抗生素及清热利咽药物无效。现仍语音难出,声音低微嘶哑,喉痒略咳,咳少量清痰,咽部轻度充血,咽后壁滤泡增生,脉沉细苔薄白。诊属少阴寒滞,肺失宣肃,痰血郁阻。拟温经散寒,佐以化痰活络。

小白附(另包先煎)30g、炙麻绒6g、细辛5g、僵蚕10g、桔梗15g、蛤粉15g、丹参15g、昆布15g、葱头2个。

二剂后,声嘶明显改善,六剂后恢复演出。半年后又一次因“感冒”声嘶,自用一剂后参加演出。

九、肝病有寒热,用药有温凉

王旭高说:“肝病最杂,而用法最广。”此言肝病变证颇多,治法亦杂。然临床治“肝病”,关键为辨别其“寒化”或“热化”,则用药无失。

肝病“热化”:肝宜条达。肝气郁结,则见胁痛、善怒等症;郁久化火,火盛生风,风火相煽,上冲颠顶则头晕、目眩、面赤、口苦等症;横窜经络则为惊厥抽搐等。治当疏肝、泻肝、平肝、镇肝、息风等。

肝病“寒化”:肝藏血而主疏泄,肝病日久,则肝血凝聚,或肝经壅阻,变生癥瘕积聚;或肝郁横克脾土,致脾虚不运,土不制水,而阳气寒化。治当疏肝、温肝、散寒理气。

历代不少医家,拘于“肝为刚脏,体阴用阳”之说,认为“肝病”用药只宜柔润、甘寒、滋补,对肝病使用温热药物则颇有争议。根据临床经验,我们认为“肝病有寒热,用药有温凉”较为全面。一般来说,肝病早期,多为肝阳亢盛;肝病经久不愈,多见阳虚寒化。肝为木气,草木无阳不生,若固执于治肝只宜寒凉、柔润,是胶柱鼓瑟,徒使阳气日损,变生癥瘕等症。

“肝病寒化”的表现是:①神气衰败,面色苍白;②多有脾土受损,消化不佳,泄泻等症;③舌质淡润,苔白,脉弦细、涩、缓或大而无力;④病程较长,或反复发作不愈,或曾服寒凉药无效者。

当然诊断其为寒证,还要四诊合参。下面举一例以温药治肝气虚寒的病例(以平肝泻肝等寒凉药治肝之病例多见,不赘述)。

陈某,女,32岁。1965年5月4日初诊。患者右胁下痛已一个月,阵发如刀割痛,恶心欲呕,厌食,形体清瘦,大便溏泻。在某西医院诊断为“胆囊炎”,使用西药疗效不佳,曾建议手术治疗,患者畏惧,改服中药。脉沉细,苔白润。诊属肝胃虚寒,宜温肝、散寒理气。

炒吴茱萸二钱、炒柴胡二钱、炒香附二钱、公丁香一钱半、法半夏三钱、党参五钱、苍术四钱、炮姜四钱、炙草二钱。

王旭高说:“温肝肉桂、吴茱萸、蜀椒。如兼中虚胃寒,加人参、干姜,即大建中汤法也”。吴茱萸入肝、脾、胃,可温肝散结,燥脾暖胃;柴胡、香附疏肝理气,方中用理中加公丁香、法半夏,可温中散寒,降逆止呕。数服后疼痛大减,仅隐痛或不痛,时因饮食不慎或劳累可疼痛,但投以上方加减止痛效果明显。持续服药一月余,皆仿原方之意加减用药,考虑到肝病久病入络,或加延胡索、丹参、鸡内金等祛瘀散结。后随访该患者已恢复全日工作,饮食及运动如常。

十、休息痢邪恋正衰,祛邪勿忘扶正

外受湿热疫毒之气,内伤饮食生冷,是痢疾成因。若迁延不愈,邪恋正衰,脾虚不复,反复发作,是为休息痢,治疗颇为棘手。

休息痢的病理特点为:正虚邪恋,虚实相兼,寒热错杂。故其见症有神气衰败,食少形瘦等正虚之象;亦有腹痛里急,黏液性大便等邪留不去之象。

休息痢的治疗,原则上:急性发作时应以清热导滞,行气活血为主;一般情况下以温脾益气为主,佐以清利化滞;痢疾症状控制后以温补脾胃(甚则补肾)善后。

此外,吕老师经验,认为下面数种药物治痢有效。常合并使用于处方中:若为阿米巴性痢疾,处方中加鳖甲、雄黄末(吞服)有杀原虫之效;鸦胆子,亦治阿米巴病,但苦寒败胃,脾胃已虚者不宜用。若为慢性菌痢,用小棉花树根(草药)五钱至一两有效;此外红茶花、黑木耳,性平,清利肠胃,略具收涩,治痢而不伤正,亦常用之。

【病例】

刘某,男,29岁。1964年7月17日初诊。患者自1957年患痢后,未彻底治疗,每年5~7月即发(曾经粪检有阿米巴原虫,及红、白细胞,诊为阿米巴病)。今年已下痢2月余,曾服抗生素无效。现形瘦色萎,食少,腹胀痛,每日下黏液性大便十多次,脉沉紧,诊属休息痢,宜先清热导滞,行气活血。

当归五钱、白芍三钱、尖槟榔二钱、木香二钱、川黄连一钱半、炒枳壳二钱、炒厚朴二钱。

服后大便次数减,余症未减。

二诊原方去尖槟榔、朴、枳,加吴茱萸二钱、小黑豆五钱、木香一钱、当归六钱。

三诊:7月25日。食稍增,仍腹阵痛,腹胀,每日大便2~3次,有黏液,脉小缓,舌白润。

广木香一钱、当归六钱、炒吴茱萸二钱、干姜三钱、苍术三钱、红砂糖六钱、红茶花三钱、黑木耳二钱。

服后大便黏液即除,但病情不稳定,后仿上方加减处方,或用黄芪、白术益气,或加鳖甲、雄黄止痢,或加罂粟壳收涩。后大便正常。

9月8日近来大便每日1次,粪便外观及镜检皆正常。腹胀亦减,食佳。但仍时腹痛,腹胀,脉弦稍沉,舌白润。

黄芪六钱、当归六钱、炒吴茱萸二钱、炮姜二钱、苍术三钱、大枣三枚、炒艾叶三钱、公丁香一钱、炒罂粟壳五钱。

另:桂附理中丸一盒,每次一丸,一天二次。

服用上方加减数付后停药。观察一年余,随访痢未再发。

按:患者为休息痢,正衰邪恋,急性发作时以当归芍药汤加减清热导滞,行气活血(如7月17日方),大便次数减后即去黄连、槟榔等苦寒耗气之品,而以温脾益气为主。佐以木香、当归行气调血,红茶花、木耳、鳖甲、雄黄等止痢杀虫(如7月25日方);痢止后,正虚未复,以温补脾胃,扶正为主,防其复发(如9月8日方)。

十一、扶阳温经,治疗崩漏

崩漏是妇女常见病之一,其特点是行经期间,或不在行经期内,大量出血和持续不止。崩是言其势急,血流如注;漏是指势较缓而淋漓不止。但漏可以转化为崩,崩后亦多有漏的现象,二者不能绝对区分。

本病的病因病机及其治则,历代医家论述颇多。据《妇科玉尺》载,产生崩漏之原因有火热、虚寒、劳伤、气陷、血瘀、虚弱六种,一般多认为血属阴得热而妄行,或肝火旺而不能藏血,或因脾虚而不能统血,或因瘀血凝滞,血离其经等原因均能导致崩中漏下。

临床常见可分为血虚、血瘀、脾虚、肾虚(包括肾阳虚、肾阴虚)等四种证型。究其治法,有云“初用止血以塞其流,中用清热凉血以澄其源,末用补血以还其旧,若只塞流而不澄其源则滔天之热不可遏,若澄源而不复其旧则孤孑之阳无以立”“暴崩可行温补,久崩却利清道”。薛立斋曰:“若郁结伤脾用归脾汤;恚怒伤肝逍遥散;肝火妄动加味四物汤;脾气虚弱六君子汤;元气下陷补中益气汤;热伤元气前汤加五味子、麦冬、炒黑黄柏。”(《校注妇人良方》卷一《调经门》)临床亦多用上述方法,但对因阳虚出血的患者,仅取疏肝解郁、凉血止血、补气补血之方药,则常屡服罔效。

吕老认为,崩漏病程较长,久病多虚,崩漏日久不仅营血大亏,气亦之受损,气虚久不恢复,进而损及下元阳气,命门真火不足,不能温暖胞宫调摄冲任,故流血不止,此即所谓“阳虚阴受损,阴虚阳必伤”。他对清•郑钦安“按崩证一条,有阳虚者,有阴虚者。阳虚者何,或素秉不足、饮食不健,或经血不调、过服清凉,或偶感风寒、过于宣散,或纵欲无度、元气剥削;如此之人定见起居动静脉息面色,一切无神,元气太虚,不能统摄阴血暴下,故成血崩,实乃脱绝之征,非大甘大温,不可挽救,大剂回阳甘草干姜汤之类。切切不可妄以凉血,止血之品施之”的论述十分推崇,基于上述学术见解,吕老对一些缠绵不愈的崩漏证或月经过多等出血疾患,属阳虚型者常以四逆汤扶阳固脱,佐桂枝、吴茱萸、炙艾叶等温下元之品以温经止血;除其下寒,使“血得温则循环无阻,循于经而不外溢”。不少患者屡服屡效。

【例一】

袁某,女,28岁,1960年7月31日因阴道断续流血四月余而入院。

病史:患者于1960年3月12日因难产(横位),住大理州医院行剖宫产并结扎输卵管手术。术后阴道有不规则、间断性流血,每隔10多天流血一次,每次持续10余日,量时多时少,色淡红。并畏寒,手足逆冷,自汗,心悸,头昏欲厥。经中西医治疗无明显好转而转我院治疗。

检查:慢性病容,贫血貌,面色苍白,心尖Ⅱ~Ⅲ缩鸣音,下肢轻度浮肿,余未见异常。妇科会诊意见:慢性子宫内膜炎。

化验室检查:血常规,血红蛋白68%,红细胞3.1×1012/L,白细胞6×109/L,中性58%,淋巴40%,大单核2%,血小板计数130×109/L。

7月31日吕老诊治:面色㿠白,舌质淡苔薄白,无神,少气懒言,畏寒,四肢逆冷,脉沉细弱。阴道流血日久,出血较多,营血亏损,阴液不足,阳无所附,有阳脱阴亡之势,需投扶阳固脱、温经止血、涩血之品。

川附片二两、炮姜五钱、桂枝五钱、赤石脂四钱、炙艾叶三钱、炙甘草二钱。

8月3日查房:服上方三剂,流血减少,畏寒足冷已不明显,脉沉细但较前有力。原方去赤石脂,加杜仲、吴茱萸、川续断,服五剂。

8月6日查房:流血基本止,惟感头昏、心悸、腰痛,眠差,舌质淡红苔薄白,脉沉细,阳气已复,气血两虚,宜补益气血,养心安神。党参一两、黄芪五钱、当归五钱、阿胶五钱、 桂圆二十枚、杜仲五钱、炮姜四钱、炙甘草二钱、茯神五钱。上方连服十余剂,至8月27日已半月未流血,诸症均消,精神健旺,要求出院。

按:本例患者,流血日久,血亏阴液不足,阳无所附,如纯执补血、止血之品,阴或可挽而阳终难复,唯有以四逆汤回阳固脱,配桂枝、炙艾叶温经止血,佐赤石脂温化涩血,待阳回厥愈,足温血止,方可图益气养血。此外,本病西医诊断为慢性子宫内膜炎,吕老治疗并非用清热消炎方药,而用扶阳温经佐收涩止血之剂而愈,可见辨证在临床施治上的重要性。

【例二】

钱某,女,38岁。1954年1月20日首诊。月经来潮50余日未净,量较多,色淡,头昏,心慌,气短,腰痛,便溏,纳呆,肢冷畏寒。舌质淡苔薄白,脉沉弱。证属:脾肾阳虚,任督亏损。法当壮阳益火,温补任督。川附片一两、炮姜四钱、炙艾叶三钱、鹿角霜六钱、吴茱萸二钱、桂枝四钱、白术四钱、炙草二钱。二剂。

二诊:流血减少,畏寒,头昏,腰痛诸症均减轻。阳气渐复,续以温补任督佐健脾益气之剂。党参一两、白术四钱、黄芪五钱、阿胶五钱、杜仲四钱、川续断四钱、炙甘草二钱、鹿角霜六钱。服上方三剂,血止病愈。

按:《奇经药考》谓“鹿角霜、附片能温通督脉之气舍”。督脉者督一身之阳气,与命门关系甚密,故督阳壮则命火盛,能祛阴寒而温经脉,桂枝、炮姜、炙艾叶、吴茱萸等皆温补下元之品,助之则力更宏。用二剂后流血减少,而继用黄芪、阿胶、川续断、杜仲专以温补任督,佐参、术健脾益气而奏血止痛愈之功。

十二、补肾安胎,治疗滑胎

妊娠未足月,而胎儿排出母体,按其妊娠时间的长短,中医学中有流产、堕胎、小产、半产、早产等名称,屡孕屡坠的称“滑胎”。大多发生于妊娠后的一两个月内。

前人论述滑胎的原因,多与外伤六淫、劳力跌扑、七情刺激、房室劳累、血气衰弱等有关。吕老认为不论何种原因,其病机在于损伤冲任,导致“冲任不固”。冲为血海,任主胞胎,“冲任不固”是本病发生的根本。

冲任何以不固?吕老认为“脾肾虚损”“气血不足”是冲任不固的最常见原因,胎系于肾,肾气壮而胎固自安;气血来源于脾,脾旺则化生气血,血气调和胎气乃安。因此吕老在临床治疗滑胎多用益气养血、补肾安胎之法。用药如黄芪、白术、阿胶、杜仲、续断之类。

【病例】

穆某,女,21岁。入院日期:1956年10月15日。

入院诊断:先兆流产(习惯性)。

病历摘要:10月15日,脉缓滑,舌红,苔白润,近七月来已先后流产两次,近次停经五十多天,呕吐,阴道见鲜红色血性分泌物,腹部阵痛,有流产先兆,此为气血两虚,冲任不固而胎动,治宜益气养血安胎。

黄芪二两、白术六钱、炒艾三钱、阿胶九钱、法半夏三钱、生姜三片。

10月16日:阴道流血减少,血色变污,尿频,微咳,喉略痛,原方再进。

10月17日:阴道流血已止,腹部阵发性腹痛次数减少,咳减,左侧喉痛,扁桃体红肿,呕吐,心慌心跳,疲倦无力。

炒艾三钱、阿胶九钱、法半夏三钱、生姜三片、生甘草二钱。

10月18日;脉舌无变化,血已全止,腹部胀减轻,喉痛减,仍呕吐、头痛、牙龈出血,改服15日方2剂。

10月20日:阴道流血已止,腹已不痛,喉痛亦止,口唇破,呕酸水。

黄芪二两、白术六钱、炒艾三钱、法半夏三钱、生姜三片、炒吴茱萸七分。带药出院以后继续来门诊服过一些益气养血药,足月产一女孩,母女健康。

按:此病例近七月内连续怀孕三次,前两次流产,失血过多,血虚及气,气血虚损,而致冲任不固,不能摄血以养胎,故胎动不安。吕老用胶艾汤加味治之,其中黄芪、白术补气;阿胶、炒艾养血、止血、安胎;半夏、生姜温寒止呕。效果明显。查前人亦有认为滑胎是胎火扰动所致者,但吕老认为滑胎患者总以平素体虚者多,过用苦寒之品,或寒热杂投,于本病不宜,治疗当固本为主,确为经验之谈。

十三、小结

1.《内经》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吕重安在临床实践中重视维护正气。特别是在《内经》《难经》有关“阳气”重要性论述指导下,形成了以“温扶肾阳”为核心的学术思想。吸取前人经验,遵古而不泥古,勤于实践,创新而不离宗,指出“久病多虚”“久病从肾”“久病慢性病要温补肾阳”。

2.郑钦安《医理传真•序》:“医学一途,不难于用药,而难于识症。亦不难于识症,而难于识阴阳。”吕重安认为正确辨别疾病的寒热属性是“治病求本”(识阴阳)的关键之一,特别是“真寒假热”证,生危如反掌,为医者不可不明辨。吕重安在辨别寒热真假方面具有丰富经验并独具见解,指出四诊合参的基础上重望“神”与“津”。

3.“审因求证,因证施治”,吕重安善用姜、附、肉桂等辛热药物治疗疾病,在内、儿、妇科的一些疑难危重病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但他认为关键是要诊断正确,诊系“阴盛阳虚”才能放胆使用。对一些热性病他也使用清热解毒药物,但强调“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中病即可,勿过伤正。

4.在具体处方用药方面,尤以重用姜、附、肉桂以扶阳济危,具有独到见解和创新,主张“药少力专”,反对处方庞大,攻补相混,寒热杂投,一般处方仅5~8味而获良效。在旧社会的历史条件下,当时使用大剂姜、附救治小儿麻疹,慢惊风重症,可谓独树一帜。

  5.本文仅就“肾阳不足”方面立论,并不否定肾阴的重要性,更不否定一切温热病证的治法。


本文摘自罗铨:《滇南医学名医丛书 吕重安罗铨学术思想与临证特色》,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