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国医学中,“火”包括有下列几方面的含义:一是“火热”混称,指一种致病因素,如六淫中的“火”邪导致风热,暑热等疾病;二是指人体正气之一,即人体生理功能的动力,具有温煦生化作用,正如《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所说:“少火生气”;三是指疾病的病理状态,如发热、面赤、口渴等功能亢进表现,故说:“壮火食气”,“气有余便是火”。
可见“火”对于机体具有有利的一面和不利的一面。如何治疗“火”证?历代医家有很多论述。大致将火证分为“阴火”与“阳火”,阳火宜“热者寒之”,苦寒泻火;阴火属于“虚火”,宜温宜补。
“阴火”一词,首见李东垣《脾胃论》,其原意系指由于饮食劳倦损伤脾胃,“脾胃气虚,元气不足,而心火独盛,心火者,阴火也”,治疗主要是“升阳益气”,清阳升则阴火降,即所说“甘温除热”法。后代关于“阴火”的认识紊乱,有“阴火”、“心火”、“相火”、“龙雷之火”等名词,因此讨论“阴火”的病机表现、治疗原则仍然是中医理论中的重要命题之一,本文试就个人学习谈谈有关的一点浅薄认识。
一、脾肾气(阳)虚是产生阴火的关键
什么叫“阴火”?狭义的指“脾胃气虚”导致的清阳不升,谷气下流,升降失常,浊阴化火,上犯发热的病变;广义的泛指一切正气内虚所引起的内伤发热,包括脾胃气虚、阴虚内热、阴盛逼阳几种类型。下面就“阴火”的广义含义加以分析:
(一)脾胃气虚,清阳不升与阴火上冲
胃主纳谷,脾主运化,是“后天之本”。《内经》指出“有胃则生,无胃则死”,就是因为人体正常的生理活动均有赖于脾胃的受纳、运化作用,将水谷化为精微供养全身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所以李东垣说:“夫元气、谷气、荣气、卫气、生发诸阳之气,此数者,皆饮食入胃,上行胃气之异名,其实一也”。从中医以内因为主的发病学观点来看,认为“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李东垣更进一步认为主要是脾胃之气虚,然后发生各种疾病:“若胃气本弱……则脾胃之气既伤,而元气亦不通,而诸病之由生也”、“胃虚则五脏六腑、十二经十五络四肢皆不得营运之气,而百病生”。这就强调了脾胃气虚在机体发病中的作用。
此外,脾胃处于中焦,是气化升降的枢纽,即脾主升,把水谷精微之气上输于心肺,流布全身;胃主降,将糟粕秽浊从下排出。一升一降,人体气机才能生生不息。如果升降失司,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导致疾病发生。这就更进一步强调了在脾胃气虚基础上的升降失常在机体发病中的作用。
为什么脾胃气虚会产生“阴火上冲”的病变?李东垣认为“既脾胃气虚,元气不足,而心火独盛,心火者,阴火也。起于下焦,其系在心,心不主令,相火代之,相火下焦包络之火,元气之贼也。火与元气不两立,一胜则一负。脾胃气虚则下流于肾,阴火得以乘其土位”即是说:当脾胃受损,元气不足时,会“心火”独盛,而这种独盛的心火,不是真正的阳火,而实为阴火,是来自于下焦的“相火”,是元气之贼,会上乘土位。显然,在此,心火、阴火与下焦肝肾相火混为一谈。对于此说,有的医家提出了不同看法,如张景岳说:“夫元气既损,多见生阳日缩,神气日消,何以反助心火?脾胃属土,得火则生,何谓火胜则乘土位?”张氏的意见是有一定道理的。
笔者认为脾胃气虚导致阴火上冲,主要是由于清阳不升,谷气下流,下流则为脾湿,郁遏化火,上冲为患。这与李东垣很多处方从“升阳、益气、泻火”立方的意义是一致的,临床上脾胃气虚兼见虚热的病例是不少见的。
由于脾胃之气越虚,谷气越下流,则脾湿越重,化生阴火的可能性就越大,反之,脾健气升,则湿化阳升,阴火则不易产生。因此,脾胃气虚,则阴火盛,脾胃健运则阴火衰,即东垣所说:“火与元气不两立”。
基于上述分析,显然“阴火上冲”与“脾胃气虚”这对矛盾的主导方面是“脾胃气虚”,因此可以认为脾胃气虚是产生阴火的关键。
(二)肾阳亏虚,阴盛逼阳与虚火上浮
肾为“先天之本”,内藏真阴、真阳。真阴、真阳犹如水火一样内寄于肾,故前人说:“肾为水火之宅”。肾阳(真阳)是人体阳气的根本,通过三焦输布全身各脏腑、组织,起着温煦生化的作用,由于其对机体的重要性,所以又称“命门火”,张景岳认为“五脏之阴气非此不能滋,五脏之阳气非此不能发”。
正常情况下,肾阴和肾阳是相互制约、相互依存的,以维持人体生理上的动态平衡。若肾阳亏虚,则下焦阴盛,阴盛逼阳,可见发热、面赤等“虚火上浮”的表现。清·郑钦安在论述虚火上浮时将真阳比喻为“水中之龙”说:“惟潜于渊中,以水为家,以水为性。遂安其在下之位,而俯首于下也。若虚火上炎等证,明系水盛,水盛一分,龙亦盛一分,水高一尺,龙亦高一尺,是龙之因水而游”(医理真传·卷一),治疗“必扶阳以抑阴也”。赵献可说:“相火寄于肝肾之间,此乃水中之火,龙雷之火也,……龙雷之火……得水则炽,得火则灭”。
显然,上述医家认为这种“虚火上浮”与“龙雷之火”离位的上焦“相火”都是同一概念,从广义来说也是一种正气内虚所引起的“阴火’。其所以”虚火上浮”,是由于肾阳亏虚。肾阳越虚,则阴气越盛,虚火更上浮;反之,肾阳充足,阴气得消,则虚火潜藏。因此似乎形成如下公式:“肾阳亏虚→虚火(阴火)上浮;肾阳充足→虚火(阴火)潜藏。”此亦可以认为符合“火与元气不两立”之说。
(三)脾肾气虚,阳损及阴与阴虚火旺
祖国医学认为阴阳气血是互相对立而又相互依存的,任何一方不能脱离另一方而单独存在,《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说:“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所谓孤阴、孤阳,就不能生化和滋长。所以病久不愈,脾肾气虚,可以阳损及阴,产生阴虚内热表现.如李东垣说:“脾胃气虚不能升浮,为阴火伤其生发之气,荣血大亏……血气亏少……血减则心无所养,致使心乱而烦……故当加辛温甘温之剂以生阳。阳生则阴长”。龚延贤说:“饮食劳倦伤脾,则不能生血,故血虚则发热。热则气散血耗而无力”。
必须指出,上述医家所说的用“辛温甘温之剂以生阳”治疗“心乱而烦”、“血虚发热”的内热证,是从脾胃气虚,阳损及阴这样一个特定的热型来说的。实际上李东垣本人除用人参、当归甘温补气和血之药外,也“少加黄柏以救肾水”,“少加黄连降心火”。后代医家对这方面有较大发展,如叶天士也十分重视脾胃,认为“上下交损,当治其中”,创立了“养胃阴”学说,治疗上防止偏于温补升脾,而主张兼以滋润养胃,这是对脾胃学说的重要补充和发展。
综上所述,广义的阴火,是指由于正气内虚所引起的内伤发热,包括脾胃气虚、阴虚内热、阴盛逼阳,其产生的关键是由于饮食不节,劳倦过度或病久不愈等原因导致的脾肾气(阳)虚。
二、本虚标实、以虚为主是阴火的临床特点
阴火的临床表现是非常复杂的,有其“本虚”的一面,即“脾肾气(阳)虚”的一面,也有其“标实”的一面,即阴火上冲或虚火上浮,而以本虚为主,为其临床表现的特点。
(一)本虚
脾胃为后天之本,肾为先天之本。脾肾气(阳)虚则表现为:
1.中气不足:脾胃是生化之源,脾司中气,如果脾胃受伤,则脾不健运,中虚气弱,见饮食减少,身倦无力,气短懒言,面色萎黄等症。正如李东垣说:“病脾则怠惰嗜卧,四肢不休……”。
2.清阳下陷:脾主运化,主升,胃主纳谷,主降。脾胃受损,则清阳不升而下陷,见恶风畏寒、泄泻等症,即东垣所说:“既下流,其心肺无所秉受,皮肤间无阳,失其荣卫之外护,故阳分皮毛间虚弱,但见风见寒……便恶之也”,以及《内经》所说:“清阳在下则生飧泄”的反常状态。
3.真阳不足:肾藏真阳,是全身阳气之根本,临床上“‘阳虚”与“气虚”有类似之处,皆表现为功能低下,但“阳虚”较“气虚”更为严重,肾虚真阳不足,除有气短乏力等表现外,尚有形寒肢冷,腰膝冷痛,阳痿早泄等表现,可以认为阳虚是气虚的进一步发展。
(二)标实
由于阴火上冲,可表现为身热气喘等症,如东垣所说:“盖阴火上冲,则气高喘而烦热……”。阴盛逼阳,虚火上浮,则如郑钦安所说:“阳虚症有面赤如硃而似实火者,有脉极大劲如石者,有身大热者,有满口齿缝流血者,有气喘促、咳嗽、痰涌者……。”
此外,由于升降失司,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产生“浊阴在上则生瞋胀”的症状,临床见胸中满闷等症。
(三)以虚为主
如上所述,阴火的临床表现本虚标实,虚实相兼,表现是复杂的。因此临床上正确辨证是很重要的。以“发热”为例,阴火上冲(或虚阳上浮)的发热属于“虚热”、“真寒假热”范畴,应与“实热”、“真热”加以区别。
历代医家对于真假寒热的辨别有很多的论述.如吴又可指出:“凡阴证似阳者,格阳之证也,上热下寒,故小便清白,但以小便赤白为据,以此推之,万无一失”,此注重“小便”。杨乘六认为“证有真假凭诸脉,脉有真假凭诸舌,……满口俱胖润者,而尚得谓之实火哉?”(古今医案),此注意“舌的润燥”。郑钦安指出“阳虚病,其人必面色唇口青白,无神,目瞑倦卧,声低息短,少气懒言,身重畏寒……舌青滑或黑润青白色……”此注意患者的“全身状态”。
总之,历代医家从他们的临床实践中,从不同的角度提出了辨别“假热”与“实热”的要点。笔者认为阴火发热即为假热,在临床诊察时必须注意到:
1.假象主要表现在表皮、面部、四肢,而脏腑、气血、津液的改变乃是疾病的本质,因此应以患者的全身状态,脉的有力无力,舌的津液有无为主要依据。
2.假热毕竟和真热有所不同,如发热面赤,多为颧红或面色嫩红;发热口渴而不思饮,或渴喜热饮等.
综上所述,阴火的临床表现特点是“本虚标实,以虚为主”,临床必须详加辨别。
三、“益气、升清、温阳、潜降”是治疗阴火的主要原则
《内经》指出“劳者温之”,治疗脾肾气(阳)虚的阴火上冲(或虚火上浮),使用温阳、益气为主的治则,体现了《内经》“劳者温之,损者益之”的思想。
(一)益气、升清
脾胃气虚,清阳下陷,则阴火上乘的理论,是李东垣立论的要点,因此在“升阳”与“泻火”这对矛盾之间,首先以益元气升清阳为主,元气旺则清阳升而阴火降,即所谓“甘温除热”法。
病例一:李XX,男,成年,1975年5月在昆明XX医院会诊病例。
患者以原因不明低热入院,一年前亦有类似长期低热史,曾往四川请中医“治愈”(处方不明)。近久低热复作已2-3月,入院后疑诊胆道感染,经多方检查,未发现阳性体征,使用多种抗菌素低热不退。请中医会诊:自感神疲乏力,饮食极差,右上腹不适,体温37.5℃-38℃左右,下午畏风,头痛,面色淡白,口淡不渴,证属中虚脾弱,清阳不升,阴火上犯,拟甘温益气、佐以泻热。
升 麻二钱 炒柴胡三钱 口 芪一两 条 参一两 白 术五钱 陈 皮二钱 生 姜三片 大 枣五枚 当 归二钱 焦 柏三钱 砂 仁二钱 车前草一两
本方以补中益气汤益气升阳为主,封髓丹加车前草泻热利湿。服药二付后,自觉畏风头痛减轻,精神稍好,以后自行来我院门诊,处方基本以上方加减,服药10付,低热消失,一般情况好转。
病例二:程XX,女,28岁,干部。1976年4月住院。
入院诊断:慢性胃炎,慢性胆囊炎。
患者因上腹痛,呕吐入院。形体悄瘦,食少神差,经常呕吐,伴有上腹隐痛,口干、口苦,心烦眠差,手足心热,脉细滑,舌苔淡黄略腻,证属脾虚不运,脾胃不和,郁而化火,拟健脾益气,疏肝和胃,佐以苦辛。
条 参一两 白 术五钱 茯 苓五钱 川 连一钱半 炒吴萸一钱半 郁 金
四钱 香 附三钱 麦 芽五钱 砂 仁二钱 木 香一钱半 焦 楂五钱 甘 草一钱半
服后症状改善,后用黄芪建中汤加减,痊愈出院。近数年一般情况良好,未复发。
(二)温阳、潜降
温阳潜降主要是针对肾阳亏虚,阴盛逼阳上浮之症,温补肾阳,阳旺阴消,则虚火潜降,即所谓“引火归元”之法。
病例三:赵XX,女,21岁,1977年3月21日入院。
入院诊断:重症肌无力。
患者于1976年11月开始双眼睁不开,视物昏花,复视,四肢乏力,吞咽、语言困难。入院前一直使用新斯的明治疗,可缓解症状。入院后曾用补中汤加粉葛数十剂,一般情况平稳,精神好转,仍肌无力明显,但可以不使用新斯的明类药物。7月22日因“感冒”发热,体温39℃,呼吸困难,咳嗽痰多,咳嗽无力,汗多,2~3小时即须注射新斯的明1/2支,证属痰热蕴肺,治以宣肺清热化痰,西药红霉素静滴。
7月25日:低热37.5℃。半卧位,不能自行起卧,面色嫩红,呼吸困难,气短,痰多清稀,排痰困难,大便溏稀,脉细无力,舌质淡,给予吸氧,加大新斯的明用量,症状仍无缓解,证属虚阳上浮,阳气欲脱,病危可虑,拟温肾益气,纳气固脱。
吉林红参三钱 附 片五钱 龙 骨一两 牡 蛎一两 茯 苓八钱
法 夏五钱 沉 香五分 淮枣皮五钱 白 术五钱
7月26日:服上药后病情好转,咳痰减少,体温下降至37℃,能自行起卧,言语清楚,脉缓,舌质淡红润,仍拟上方加减以资巩固。
原方去沉香加生地八钱。
此后患者经中西结合治疗,中药以补中汤加附片、粉葛为主,症状好转出院。
病例四:秦XX,女,成年,门诊号:59152。
1977年8月5日:患者因脑栓塞,下肢活动障碍已数年,自诉平素食少,头昏、心慌、出冷汗,烘热,胃痛,身肢疼痛,近数日又加右侧牙痛,无红肿,引及头痛,口淡不渴,神疲乏力,脉沉细,舌苔白润,证属病久阳虚,虚火上浮,拟温肾扶阳,引火归元。
川附片一两 砂 仁二钱 龟 板一两 法 夏五钱 牛 夕五钱 吴 萸二钱
杭 芍五钱 炙甘草二钱 炮 姜三钱
本方以姜附为主,阳旺则阴消,佐以吴萸、法夏、牛夕、砂仁等导火下行,杭芍、龟板收敛浮阳。二付后牙痛消失。数年来多用四逆汤、黄芪建中汤等方加减,体质情况有所改善,可干一般家务劳动。
四、小结
(一)“阴火”一词首创于李东垣,治疗主要是用甘温药“益气升阳”。后代有“阴火”、“相火”、“龙雷之火、“阴盛逼阳之虚火”等多种认识,因此讨论“阴火”的病机、临床表现、治疗原则,仍然是中医理论中的重要命题之一。
(二)本文认为阴火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阴火指“脾胃气虚”导致的清阳不升,谷气下流,浊阴化火,上冲为患的病变;广义的阴火泛指一切内伤发热,包括脾胃气虚、阴虚内热、阴盛逼阳几个类型。指出阴火产生的关键是“脾肾气(阳)虚”。
(三)本文指出阴火的临床表现特点是“本虚标实”、“以虚为主”,分析了阴火“虚、实”二方面的临床表现,以及“阴火上冲”和“实火”的临床辨别要点。
(四)本文认为治疗阴火的主要原则是“益气升清,温阳潜降”,并附有病案以资说明。
(五)本文论述“阴火”,从“脾肾气(阳)虚”的角度立论,但指出了后代“养胃阴”学说是对脾胃学说的补充和发展,使用温补药治疗阴火上冲,仅是临床治疗“内伤发热”的方法之一,并不否定滋阴、清热、泻火等治疗方法。
本文发表于“全国中医理论讨论会”,收集于“云南中医学院1980年建院二十周年论文汇编”。